Wednesday, October 24, 2007

婆娑21







婆娑死了好幾個月,的確是分株換盆中的感染,雖然拼命根部發芽,也終不敵細菌侵襲。記得嗎?婆娑乘以三,婆娑死了,到處就都是婆娑。菜市場小發財車那裡一盆一百的,開花的,會場別在胸襟的,火車站扶輪社插花的,甚至也有花色花型藏匿於某些流浪絨毛身軀那樣的,像小時候玩報紙遊戲找一找,在繁雜紋路圖案中框出小鍋鏟或是一本書來那樣的。

剛開始照顧婆娑的小死,我想也許她們需要陽光,也許需要被棄置,就像原先在婆婆院子的狀態。婆娑在陽台杵了幾個月,除去小小澆水的觀看,被縱情遺忘。婆娑金焦萎去,嚇人地。然後婆娑移居向陽窗台,手掌磨梭著間接照明。也許也喜歡靜謐室內,索性帶婆娑到客廳音響喇叭中間,給音波調戲一下。年初一趟旅行回家,後知後覺明白病菌已經霸佔婆娑很久,葉片浮現白色霉菌一樣的入侵。婆娑深深知道,這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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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September 06, 2007

婆娑20



如鯁在喉,芒刺在背,當我想起那個貼有歸化標籤的老抽屜。有那麼一回,婆婆非常生氣地質問我,為什麼把衣櫥抽屜裡婆婆母親生前遺留下來的包巾,以及一些零碎毛線給扔了?百口莫辯,我終於也相信一定是好膽欺君犯上,漸漸心中升起一絲淒涼勝利之意。幾個月後,婆婆找回失物,連我的一點點反抗勇氣的權柄與資格也被沒收回去。

我無法原諒婚姻結構中資深女性的那種小心翼翼,歇斯底里地辯證敵我。然而,又豈止是身份認同上面的歇斯底里?我們親愛的母親教導我們,凡事都無法稱心如意,凡事都必須步步為營。外婆長年為之氣管炎所苦,據說,天氣一變,老毛病沒犯,總要事先提早吞服咳嗽藥。母親會在我出門未歸的夜晚,騎車沿著十字路口一一確定我突遭意外是否橫屍街頭。當然,小小年紀的時候,我也直覺地在母親買菜久久不見蹤影之際,跪地禱告流淚祈求上帝的幫助。一點也不煽情濫情,我們如此一脈相承,藉此危顫苟活著。

直到後青春期如此之久,我才能大膽明白,我們母親們的不快樂是那麼沈重的代價,那麼令人窒息。直到最近,從小阿姨口中,我才知道,外婆做了一輩子的養女,直到閉眼,方始停止找尋原生家庭的慾望。我們母親所有的不快樂,因為沒有源頭也就沒有止境,彷彿也就放肆放縱獲得無限充盈的超驗意義。外婆悠悠一生之中,生了九個親生女兒,又活生生迫於生計送走了五個養女。外婆作了外公小老婆,母親手足跟著抬不起頭,她們的童年夾帶著大房兄嫂頤指氣使的鬥爭煙硝味。我也才終於明白,青春期每回試著想從母親錢包領出小小20元,希望帶到學校做為點心錢,母親悍然變色向我破口大罵的凶險,竟然是家族鬥爭的情感遺跡。

大學畢業那年,外婆在我的手上套了金戒指一枚,也許是我畢生第一枚金戒指,肝癌末期的外婆沒有說出的內心話是,感激母親,她的女兒為這個家犧牲奉獻的一切,就派我代替接受了。我很快就解下這枚金戒指,很快就忘記那些哭哭啼啼,囁嚅瑣碎的細節,鮮少回家。含情脈脈不合適在外浪遊,如果能輕鬆變身美少女戰士,就代替月亮懲罰,懲罰誰呢?

無論我把故事說得多麼因為所以,多麼從前後來,我們抑鬱母親的線性結構,終究是非線性的,無論做者與受者,理路脈絡的挑出,亦或是發散收束的方向。聯繫我與母親婆婆的一點點光亮,也許來自,我們彼此或多或少默契中交織出的體諒與陌生,若有似無,藕斷絲連,重要的親密以及必要的不肖歪斜。不被信任是重要徵候,象徵頑強不歸化的屬性,為什麼不把太信任與不信任通通視為女性親屬之間的氣質演化,視為氣味雜交基因篩選的活潑徵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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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pril 06, 2007

婆娑19

養母婆婆喜歡鳳梨蝦球、四神湯,生母婆婆吃齋唸佛,媽媽愛吃米台目、粉圓、炒米粉、肉圓、碗粿,我愛吃驢打滾、綠豆糕、麻糬、玄米煎茶、valrhona 70% dark chocolate。

養母婆婆早餐喝牛奶配過期麵包,生母婆婆煮麵線燙青菜,媽媽夏天吃蔬果芽菜配優酪乳,冬天泡燕麥雜糧,我早餐咖啡麵包、豆漿蘿蔔糕,偶爾冒出酒釀湯圓、南瓜湯來。

養母婆婆拿手好菜除了鳳梨蝦球、四神湯,還有咖哩飯、客家小炒、艾草粿,生母婆婆每年過年必蒸幾斤蘿蔔粄,媽媽清明潤餅、端午肉粽、臘月香腸,按節令過日子,繼承了外婆高麗菜飯好味道,然而萬年菜單味增吳郭魚湯上面總是浮著滿滿的蔥花、蔥炒蛋,還有千篇一律豆乾炒肉絲,我把絲瓜拿來炒飯,搞得飯粒黏黏稠稠的,剛剛學會客家小炒,最想學的菜色是醃篤鮮、越南春捲和提拉米蘇。

圖像來源 http://www.rijksmuseum.nl/aria/aria_assets/SK-A-2344?lang=en&context_space=&context_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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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April 03, 2007

婆娑18



婆娑沒有那麼輕易被豢養。雖然她的根莖遠渡重洋,由熱帶森林變身英國園藝家的花園嬌客,整個夏天還有秋老虎,婆娑在窗台外牆曝曬著,葉面滿是倦容,只好將她移位到客廳音響邊。婆娑也許需要的是蔭涼與露水,而今是沙漠行舟。早先分盆小死時,局部鮮少葉片出現黑斑,我也不以為意,當時的婆娑逼促茂盛,又過了豔陽惡劣曝曬,三易其居之後,黑斑壞死葉片突然增多了起來,婆娑原來教人憂心。

另一方面,婆娑如此教人吃驚。西曬驕陽曬壞了一整盆婆娑,整盆的枯葉被連根拔起倉皇委棄在公共花園,幾個月以後的遺忘,好像僅剩的兩盆婆娑才是小死以後正統延續。然而,前天我在公共花園發現被委棄的婆娑還在,仍然是連根拔起地橫躺於土地之上,還活著,葉子更綠了,臉不紅氣不喘的,氣根像是漂浮著,牢牢漂浮著,懸置抽離且又強力攀附著。在公共花園,婆娑遇見同被捐棄的她的兩位好朋友,相約理直氣壯著。有珍愛金碧輝煌的身份,有偷生苟且以待身份置換者,有舊創新傷惶惶然顛顛倒倒者,婆娑百態。

幾個月過去,臨盆小死以後,婆娑沒有長過任何新芽,怎麼明白她的生命徵候?試著打開表面平鋪的海藻,下達蛇木碎屑堆砌的區域,暴力地整盆翻起,看見白色新生根,婆娑還在喘氣著。不見天日以後,婆娑的時間感更難測度,像是鑽入永夜眠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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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November 24, 2006

婆娑17


「不久雅羅米爾就意識到他的詞語產生的影響,於是開始表現起來。最初,他使用語言僅僅是為了讓別人懂得他。現在他說話卻是為了博得讚賞、欽佩和笑聲。他期望他的言語會產生效果,由於常常不能得到期待的反響,他便信口胡說一氣,試圖引起大家的注意。他為此付出了代價:一次,他對媽媽和爸爸說,你們都是刺(他曾經聽隔壁院子的一個男孩用過這詞,還記得當時所有的男孩都高聲笑起起來)。但爸爸非但不覺得有趣,反而給了他一耳光。
從那以後,他開始仔細注意大人的用詞--哪些詞是他們珍視的,哪些詞是他們認為適合或不適合的,哪些詞使他們感到震驚。這些觀察使他有一天同瑪曼站在花園裡時,能學著外婆的口吻,說出一句憂鬱的話:媽媽,生命真像這些野草。」
米蘭昆德拉在《生命在他方》這部抒情時代敘事詩當中,嘲笑了箇中的神聖不可侵犯,「再也沒有什麼是可靠的了。一切都變得成問題、可疑,成為分析的對象:進步和革命。青春。母親。甚至人類。還有詩歌。」詩人雅羅米爾和他的母親瑪曼,在詩歌萌芽碰撞意群時搞笑話。這片段讀起來讓我十分開心又憤怒。我們的母親把我們推向語言意群的浩瀚汪洋,背負奇特意志的情感教育。然而,在意群發展過程中,沒有終極舵手。所有的憂傷詩篇,卻又都像是獻給母親的生命證詞。米蘭昆德拉所結構安排的革命前夕抒情時代前戲,到底是璀璨發爛前的馨香,在龐大意群裡面,我和我們蒼白童蒙的母親,要如何學會喟嘆並且安插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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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November 23, 2006

婆娑16

在我12歲的時候,轟轟烈烈參加家庭盃演辯比賽,打敗我的敵手也就是我娘贏得勝利,但是主辦單位沒有頒獎給我,一切既煽情又落寞。
那一年我們的國小舉行畢業旅行,要參加的同學要在一個禮拜之內繳錢報名。我娘抵死不從,扳起臉孔,高調反對我參加畢業旅行,理由是我從小羸弱多病。只是從嘉義坐巴士到台北一天,我不明白母親臉上冷肅反應的底細何在。開放報名的那個禮拜,我每天早晨在吃早餐的時候,向母親提出申請,接受一次又一次的申斥駁回,含著眼淚喝下牛奶,加倍用力地啃蝕著麵包。那,為什麼兩年前姊姊可以參加畢業旅行?對,母親大可以曉以大義,姊姊從來都比我獨立健康又聰慧。但是,一天的旅行,需要多少過人的獨立健康與聰慧?我知道,明年此時小我一歲的弟弟,要參加畢業旅行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母親只是偏愛為難我的意志。為什麼是我?為什麼阻撓我?我只差天天上學前沒要到錢,痛苦地在地上打滾,聲嘶力竭以致於嘔出早餐,彰顯被虐待的殘忍。
在報名截止前的最後關頭,我使出殺手鐧,反問我娘,如果不讓我去,怎麼寫畢業旅行遊記?老師一定會出這個作文題目的,作文可是我的強項,我的舞台。母親非常不信任地看了我好幾眼,理智過人地向我表示,不會輕易就這樣同意我的旅行,她會問我的導師。究竟母親和導師聊了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母親真的這樣去問了導師,我就貨真價實在家在外都非常卑微輕賤,僅僅夠得上讓一篇閉著眼睛都瞎掰上手的遊記作文,送我出門玩耍。總之,母親勉為其難為我準備中午的雞腿便當,我坐上了遊覽車,參加了畢業旅行,代價是哭了整整一個禮拜,憤恨兼鬥智地抵擋母親的偏見。我在台北遊樂園攤販兜售的一角,買了一條10塊錢的項鍊送給母親當作紀念品,發現這廉價項鍊被丟在化妝台上生灰塵,一副咎由自取的樣子。
我們的母親那樣屢試不爽又百折不撓地告誡我們,凡事都不可能稱心如意,凡事都不可能心滿意足。高二那年,就像所有青春期躁動徵候群一般,我夢想多年要參加救國團旅行,又在勉為其難的狀況下,突破母親心防,擠上某個梯次的青春隊伍。沒想到出發前一個禮拜,在一次劇烈爭吵中,母親坐在樓梯口,這次輪到她聲嘶力竭,並且還把手環撞碎,結論是無論如何我不能參加救國團旅行,到頭來姊姊頂了我的名,興奮異常地回來補述:「我告訴你,你報了小瑞士拓墾隊,根本不是你這種弱不禁風的小女生能夠參加的,還好是我去。」
在我好小好小的時候,有回和母親經過鄰居的花圃,母親用手指了一下菟絲花,她說那是菟絲花,她說我就是菟絲花,但是總有一天我要報復的,總有一天我會爬到樹上,變成我的緬邈,肥大又張狂的開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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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November 21, 2006

婆娑15


婆婆茶几上的書: 先生小學時候看的《成語故事》、撿來的《家常菜食譜》、鄰居搬走留下的《家庭保健百科》、《農民曆》。

媽媽擺在客廳茶几旁邊的小寫字桌上的書:《手工拼布動手作》、國中補校教科書《英文》、依樣畫葫蘆的英文單字抄寫小本、《聖詩》、《聖經》。

我正在看的書:清少納言《枕草子》、村上春樹《尋羊冒險記》、王安憶《憂傷的年代》,讀起來覺得最痛快的:報紙半版廣告的訃聞、王文興《家變》。

婆婆最常作的事:作菜包、修傘、改衣服、串門子、資源回收與發洩冤屈。

媽媽的興趣與傾向:抄英文單字、作拼布包包、上教會、參加老人旅行、近親嫌憎與勞心勞力。

我的癖好:在外遊蕩、偷窺婆婆媽媽。

圖像來源 http://histoireduroussillon.free.fr/Duras/Biographie.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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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November 20, 2006

婆娑14


我們既親暱又蔑視母親的傷痛,好像藉此,一并可以踐踏忽略自己的秘密與禁錮,君臨那些小孩子時候扮家家酒,那些瑣碎塑膠微型模擬著的巨大世界的統攝,就像一次一次高傲的口吻演練著的句法,大膽向著所有的羞辱與不堪說著,「還不退下?還不跪安?」
就像王安憶〈憂傷的年代〉裡頭的敘事者我,那個小五女生,處處與姊姊、母親還有周遭相親相忤,以獲取身體擴張的憂傷與快樂。那年夏天「洋辣子」刺毛蟲的刺落在小五女生晾在院子裡的內褲上,「它刺傷了小孩子難以啟齒的部位」,貼近而具體的驚恐和痛楚不斷襲來,小女生自行到藥房買「強的松」白色消炎片吞服,還是無法抵擋這見不得人的折磨。她超齡地住進婦產科病房,變成木頭人,直到病房外頭來了一位比小五女生大一些些的拉手風琴的女孩。手風琴女孩騎腳踏車摔傷下體,「情形光明磊落,來龍去脈清楚分明」,點亮小五女生不光彩的憂傷。小五女生慢慢好了起來,也開始有餘力睥睨整個婦產科病房光景,兩位高齡剖腹產婦無動於衷、如釋重負的表情,其中有一名還被護士長長舌了一句「她的子宮很難看」。小五女生提早見識了這些,憂傷昇華為某種獨特的權利,俯瞰並且懂得珍藏與揚棄的拿捏。小五女生的驚心動魄的清創與敷藥休息,在入院第一天便帶走疼痛與羞恥,故事最後是陽光明媚,反襯那個陰晦糾結的前青春期。
至於我,我有什麼能夠安心的?儘管也適時自作聰明地斷章取義過婆婆的哭訴,母親的教導,並且在錯落的摺縫,任意穿插黏貼上我自己的記憶。我不過是母親與婆婆,親密難堪又無法一口否認的女眷,處處明目張膽地蒐羅她們的隱私,類似佞倖親信,當面鑼對面鼓總是無法控制地插嘴狡辯,更何況不時伺服於暗處,捉拿案情,無助於慰藉,徒增畏懼猜忌。我告訴父母親,婆婆說我太會講話,常常講不過我,爸媽說,老早就是,他們做為家中長輩的挫折,老早就是,言談中有不得不接受的戲謔,不過是時間的反撲,親愛精誠又義無反顧的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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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November 16, 2006

婆娑13


我們的母親,帶來最隆重的生存禮物,也許是旁觀他人之痛苦、狂喜或者任何無以名狀的神經張弛,不管樂意與否,這是飽滿親暱,稍或不慎便引來嫌憎的垂直感染。
在婆婆如泣如訴重複追述子宮摘除痛史的同時,我意外聽聞,飽受委屈輕鄙的婆婆在出院的那個下午,一見到先生生母,體內瘋狂的暴怒終於發作,婆婆將凌亂多時家中雜物,紛紛拋擲在家門巷口,潑婦罵街地朝著生母指天罵地,高分貝捍衛愛子的合理主權,他人休想染指。子宮之外,一概是外人。雖然婆婆心知肚明在這場子宮災難中共犯不少,但是對於名醫與先生在整個醫療程序中的無情,婆婆從來都錯過關鍵回應,只有子宮妒羨說得出口,而且得心應手。力量的矯揉,異化衝突追訴,讓母親與母親之間自相殘殺。我問婆婆是否曾經因為失去生育能力而自我貶抑,婆婆始終相當沈默。要如何說服一個從小刻苦自厲,道德勃發且堅守社會價值觀的傳統女人輕易原諒自己,並且有勇氣在施力點扭轉乾坤?我的時代與教養,非常輕鬆地跨越了這個難題,傳統不死,我們無數的母親繼承矯揉的意志與怨嗟,此起彼落,頑強異常。我終於理解婆婆義正辭嚴不斷要求我進入的情感教育脈絡,是尋求認同,也是一種警告,萬勿挑戰既親暱又危險的子宮妒羨。多麼高貴的遺產,以及受難的母親。
她的眼眶有黑色的眼淚,但一點也不想要擦去,即使遮蔽視線,也總是要留著,彷彿保留若干的磅礡洶湧,告慰無足輕重的過去。
我們偷偷摸摸瞻前顧後,走生母家門後臭水溝小路回家,唯恐被婆婆發現。一個猥褻,之後跟著無數繁瑣的穢褻。我們發現擁有兩個母親,竟然像是胸前隆起兩雙巨乳一般,如此大而無當,好像合理取得了類似愧疚苟且這樣的高貴遺產,隨之又向它發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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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November 15, 2006

婆娑12


蜷曲著秘密結塊,滯澀並且不可告人。匍匐蔓延巢居懸結漸漸蔭黑,暴力裂解。摽有梅季節限定,眾目睽睽虎視眈眈。眾妙之門,含沙射影,玄之又玄。
羈彌於返影幢幢的洞穴,亦或是泅泳於潮汐氾濫河岸,徬徨彷彿,輾轉反側,若有所慟。
日居月諸沙之器,記憶的宮殿,共振的音箱,內視的鏡面,夢的掩映。
含括,含括的含括。嘔出,吞吞吐吐,含蓄隱約,畏首畏尾。
具體而微且歪斜的諧擬,解構的再製,尾隨一廂情願,自私的追認。
我如此樂意遺忘母親婆婆,乃至所有母體的存在,就像一則輕盈玩笑一般。他們設定宇宙詮釋的機制按鍵,以悠長的生活操作與口舌叨絮,再三鞏固強化我們的認知,抹滅我們的乖張忤逆,另一種道成肉身。當然,我考慮過,所有母親都是老莊信徒,知其白守其黑、知其雄守其雌,所有溫柔謙抑的偷生教導,都指向一種更曲繞的強者鍛鍊。母體的陰鬱,何其詭譎。我懷疑生殖是明知故犯的壞程式,好叫母體總是危危顫顫,憂患不已,反覆感受親密細胞擴張而來的神經性的撕裂。所有我與母體之間的拉拒,都不過是當初分娩至痛的延伸變遷。母親念茲在茲如此固守耽溺於規訓,難道愛上這種撕裂,這類反反覆覆極強悍的虐行,出於愛的玩虐?
我也不反對,母體生殖是反覆螺旋型補償性替代。母親把壓抑的記憶轉向某個子代,藉由新生命的重新演繹,釋放稽藏甚久的憤怒、失落和賠償。於是不肖是最沈重的反撲與回絕,說穿了不過是一種不準確矯正,目標散漫又好像若有所指。
我說了什麼嗎?應該什麼也沒說,或者都以技巧性修辭沒收故事在語無倫次之中,以表明我對這故事的竊據且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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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September 21, 2006

婆娑11

在Jay Pfahl的蘭花圖鑑中,我比對婆娑花鞘與蓓蕾特徵,疑似發現婆娑的品種血緣--cattleya gaskeliana。
嘉德利亞蘭,洋蘭之王,與其他洋蘭同屬氣生蘭,相較於國蘭植栽於土壤中的地生蘭,氣生蘭僅僅需要氣根依附於水苔、椰衣或蛇木。1818年英國園藝家William Cattleya收到巴西朋友寄來一箱包裹,包裹四周利用乾枯植物做為避震固定,Cattleya好奇地將其中某些乾枯變形的奇花異卉泡水照料著,不久葉片煥發新生,飄洋過海復甦了起來。一年多以後,植栽在cattleya的英國花園開了花,奇蹟公諸於世之後,傳為佳談,此花遂以園藝家Cattleya為名,從此嘉德利亞蘭走紅全球,美國精緻園藝的高利潤栽培帶動嘉德利亞蘭的聲譽與形象,逐漸在國賓宴會、婚禮中登堂入室,上流西方社會的高級社交場所都可見嘉德利亞蘭的身影。
嘉德利亞蘭原產於南美洲巴西、哥斯大黎加等熱帶叢林中的樹幹或岩石,喜好燦爛陽光與通風潮濕溫度。19世紀以前的獉莽空間,19世紀之後人工栽培的雍容華貴,婆娑的變身,靠的是她柔韌不摧的漂浮根鬚,還是切花以後,持久美艷的花蕾、花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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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September 19, 2006

婆娑10

緬邈緬邈,我的緬邈。白色肥大花瓣,在笑著。

高中護理課總是令人瞌睡連連,護理老師發考卷了,我被叫到的時候,老師說了,「班長,以後再要考45分,婚就不必結了。」為什麼呢?好像那次月考護理考卷都出了些生殖系統測驗。上到那單元,我簡直目瞪口呆,哪來那麼些生殖系統病變與護理常識?極度驚嚇與極度放鬆是近似的,我讓自己懶散地睡著了。每次交考卷前,向來認真用功的我總是無法順利繳出去,是哪一次護理月考呢?我坐在緊鄰走廊的那一排座位,已交卷同學偎著窗台伸脖子朝我大笑,她們在偷看我的考卷答案,一定是那一題,「試排列陰道、尿道與肛門由前往後的順序」,這是選擇題,這樣難,答案換了又換,舉棋不定,最後我選了其中的一個選項「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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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September 17, 2006

婆娑9

村上春樹《尋羊冒險記》第六章〈6星期日下午的野餐〉,敘事者我讀著星期日報紙,「報上的星期日版上刊登著正在跳躍柵欄的馬的照片。馬上騎著一個戴黑帽子臉色很壞的騎師,正以討厭的眼光一直瞪著旁邊那一頁。旁邊那頁洋洋灑灑地寫著蘭的栽培法。蘭有數百種類,各種不同的蘭有各種同的歷史。某一個國家的王侯為了蘭而喪失性命。蘭有某種令人想起命運的地方,報導如此寫著。任何東西都有哲學,有命運。」
高三準備聯考的一整個學年,我都沒有月經,毫不在意。事實上國中直到高二這幾年,亂經與子宮收縮不良把我害慘,上課日的下午,我打電話給媽媽,請她騎摩托車來接我,去婦產科看醫生。我的子宮像水龍頭開關壞掉,忽而澎湃洶湧,忽而滴答不止。婦科從西醫到中醫一個換一個,好像從沒有好過,或者,醫生給的官方答案就是,結婚生子就會好了。宛如晉見晉惠帝御賜的金玉良言「何不食肉糜?」,我骨瘦如柴,得到一紙「惡性貧血」的證明,醫矚交代,不要運動過烈。不是難民是什麼?要如何挨到結婚生子?我開始服用鐵劑,吞服後一肚子鐵鏽的味道。汗水和眼淚也是鏽鐵味,這金屬味道依稀在空氣中蒸發飄散。游泳課我照舊數算時間,在學號旁邊填上例假,偷得一堂不必下水的游泳課。同學在游泳,我在岸上夢遊,飄飄然很輕鬆。體育老師非常易怒,一生起氣來下令下次要檢查例假同學,說要看看褲底的衛生棉,這時候少不得跟同學借塊用過的衛生棉來充充數。世界如果只是這樣,總算是輕浮得叫人醉生夢死的。
高三那年,我整整胖了十公斤,好像重新回到人間,有些生人氣。好多事都變得大塊輕盈,雖然我成天和媽媽為雞毛蒜皮的事吵架,極討厭小人女子。媽媽等於小人女子,一點也不假。不分星期假日,我穿上制服到學校鬼混,避免與媽媽交鋒。原來我絲毫不樂意就範於媽媽希望我完成的淑女教育。我討厭早餐奶粉沖的牛奶碗沿,媽媽不慎留下的化妝品香料味。我討厭衣服上有任何裝飾品。我討厭粉紅色。我討厭絲襪。我還討厭我的女同學成天寫著情書,戀著情詩,綺旎發情的樣子。為情所苦的同學的老娘,喜歡找我作說客,力勸我的死黨看破青春期戀夢。我好像沒有青春期,一下子就跳到後青春期,變成青春期旁觀者。
上了大學,我甚至寒暑假才有規律的月經,上課日依舊亂經或者閉經。我像個沒有子宮和卵巢的年輕人,張牙舞爪,意氣風發。沒有月經的日子,我覺得腦袋特別清晰,辦事乾淨清爽。偶而寢室同學討論到石女,那種從未有過來經的女性,我感到異常惶恐,像是自由慣了的流浪狗,等著被追捕。
等到女性主義在我的周遭蓬勃發展起來,我開始意識到,原來我性冷感。我試著在朋友圈圈點燃關於我性冷感的話題,一陣又一陣熱烈討論的過程,我彷彿置身楚門的世界,一切的理由都指向,既然你有子宮和卵巢,你不應該性冷感。這話題令我既迷惑又開心,這話題像是如何避免無聊地向我逗趣。反向分析那些熱中勸導我開發女性氣質或性能量的朋友,令我在閉經的日子重燃樂趣,那樂趣圍繞著罷工多時的子宮與卵巢。先有性器官?然後有女性氣質?或者性能量?性冷感在當代是如此的政治不正確,這位置惱怒我的朋友,甚至迷惑了我,取悅了我。
好像靠著意志,我坐著熱氣球緩緩升空,離開子宮與卵巢的下體,深紅色潮濕發熱的地方。我夢見過自己變成項羽,也騎馬,氣色也不太好,我的虞姬快樂過、狂歡過,但大難臨頭,一切只等烏江一刎,斷頭的斷頭,這下下體閹割了,連頭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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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September 15, 2006

婆娑8

今年春節,我們拜訪了在醫院胰臟癌住院的姨婆,婆婆異常激動顫抖,一路上喃喃自語,說她們兩人小時候如何一同依偎在頭屋外婆家的床上,彷彿太過艱難又苟且,革命情感太深,日後一些些磨折都使她感到不堪,憤恨不平。不在母親身邊長大,婆婆跟外婆、姨婆、舅婆連結,母親的缺席,幻化出更多的疊影參差,阿信一樣的姨婆、成天到酒家剽悍叫回外公的充滿爆怒能量的外婆、偷走婆婆最不捨美援配給內褲藏私給自己女兒的舅婆。那麼缺席的母親呢?在瑣碎散漫的談話中,我拼湊出一個家族排列驚人的類比傳承位置,青春期以後,婆婆回到唯香里母親的家居住,耳邊所充斥的母親的聲音,竟然分毫不差地與婆婆外婆一樣,怨咒著浪蕩子父親喝酒玩女人,正在一點一滴蠶食家庭的經濟以及女主人的愛。
像是年久失修的陋室,雨季來臨,滴滴答答放個水盆接著,靜靜猥褻地潮濕沈悶,但是毫無整修拆除的可能,我忍不住問婆婆,童年沒有開心的女伴?夏蟲難以語冰,婆婆的回應是累積三代的女性能量的暴動。夏天一過,姨婆走了,婆婆看著訃聞,悲傷的浮面底下全是痛惜與震怒。婆婆說,她才不要去參加喪禮,好像這動作暗示向那她們曾共有的悲情待遇投降服輸。

圖像來源 http://www.arcimboldo.art.pl/english/index1.htm

每年春天,唯香里婆婆家的院子開起桃紅與粉色的茶花,雖然年邁體弱的婆婆已經照顧不動滿院春色,春天總是不請自來。春天院子賞花是樂事,開得好的繁複多瓣茶花,少不了一一湊上去親近,儘管結了些蛛網,是個魯莽的院子,不像維多利亞蕾絲淑女的歐風細緻,至少,茶花開得熱烈又肥美。做為一個總是遲到的讀者,我有種詭譎意志力耙梳並對抗婆婆的憤世嫉俗,另一方面,也渴望跟她的女性能量連結,好像這份不可多得的資產,跟婆婆家裡的陳年縫紉機、熨斗和五斗櫃一樣,在我第一眼見到時就已編號列管,封上貼條靜待日後博物館化,我知道,這些都是我所獨有的傲人資產。院子裡的茶花,我看得那樣心安理得,大有「歸來池苑皆依舊,芙蓉如面柳如眉」的霸氣,儘管詩意不離悼亡,朕笑納了。

記得第一次以女友身份到婆婆家拜訪,也是春節,我帶了盆花市開得正盛的紫色繡球花前去。那是一段瘋狂植栽的時光,我在租賃的西曬陽台,種滿各色盆栽。繡球花是我最想要擁有的品種之一,滿滿整簇擁擠的紫色漸層,像是吵吵鬧鬧的開心著。過了好久好久,我才發覺繡球花的花語正是「締結姻緣」,我像是不請自來地大膽請求良緣,歪打正著,真正符合我的野性。每回逛著婆婆院子,我會找找繡球花在哪裡?死了嗎?得病蟲害了嗎?還開花嗎?幾年過去,繡球花嫩綠寬鬆的枝葉依舊,好像一直被好好收留著,不費力氣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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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September 13, 2006

婆娑7

羅媽媽和婆婆在唯香里比鄰而居數十載,我問婆娑,那妳從哪裡來?豈不是N次方的小死?殖民時代探險搜奇植物學家的夾縫私藏,煊赫國威植物花房裡的金屋藏嬌,發現珍稀對象物的慾望過程裡頭,婆娑也飄洋過海,輾轉於箇中?
婆婆說,當年嫁給公公,明知公公隻身在台光棍一個,正好聲明,她這輩子都不會離開唯香里,所以是公公帶著僅有家當,嫁來了唯香里。但是,只要多聽點故事,就會知道,婆婆其實離開過唯香里,唯香里是她娘家地盤,但婆婆不在娘家長大。
婆婆是次女,出生以後,據說沒多久又招了弟弟。婆婆外婆看著婆婆小女孩沒人照料,把她帶回鄉下去好好養著。婆婆外婆和外公務農,生養數名壯丁與細妹,好像農忙時候人手永遠嫌不夠,除了婆婆被抱來養著,家裡還有童養媳以及數名養女。這些狀似家人的女口,躺在同一張床上,彼此取暖,也知道飯要吃得飽,活要幹得勤快些。
婆婆的身上反射了古老時間淘選不掉的價值觀,彷彿從小女孩活著就像她外公、外婆一樣老練世故了,一言以蔽也可謂不合時宜。舉例來說,每當我回到唯香里婆家久未居住的二樓房間,潮濕封閉的室內,被塵蟎搞得噴嚏連連,咳嗽不斷,如果把這威脅實情以告,婆婆是會大嗓門建議,「你這種體質,就是要去太陽底下挑糞!」剛聽到這答案,我詫異得講不出話來,後來才發現,原來婆婆小時候也是鼻子過敏,這話可是婆婆外公提壺灌頂的金玉良言。彷彿開元天寶年間的一句鄭重關懷,在時光寶盒中乍時出土,不能說它邏輯不通,卻也突兀詭異。
婆婆不准得了腎臟病的公公買飲水機,家裡好像任何電器開銷都是浪費。像個新石器時代的人類,絲毫不感到體表灰塵與風化的痕跡,過著洞穴內自給自足的生活,婆婆洗衣機是撿來的,早已不堪使用卻還是樂在其中,當我們用盡各種辦法,像是妄想撒謊年終尾牙摸彩摸到洗衣機之類,想要哄騙婆婆添台洗衣機,婆婆誓死抵抗,當她發現向來溫和兒子為了洗衣機堅持己見,定是媳婦奸計,她絕決地表示:「不是沒有婆婆把媳婦趕出門的!」這一切回想起來,在事發當時充斥暴力與爆笑,而今卻洋溢詩意。好像我們完全忽略了,婆婆體內捍衛時光寶盒當中的某些海枯石爛、此情不渝誓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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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September 07, 2006

婆娑6


她是緬邈,我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就被深深吸引,肥美的白色花瓣,白色、淡黃色接著是紅色與橘白相間的花心,陰唇、陰蒂與子房的招搖,緬邈在笑著,開闔自如。當緬邈捲曲時,整個是暗褐色的幽魅。

在我國中的時候,生理期來了,才發現我們家廁所怎麼沒有垃圾桶?我媽和我姊到底都把用過的衛生棉丟哪裡?那時候還有太多荒腔走板的事要應付著,我硬著頭皮,每天把用過的衛生棉放在房間的垃圾袋,一大包一大包的堆著。出門時候,這些垃圾永遠沒法解決,只能像某些大而無當的偉人陵寢一般偏安暫厝著。垃圾袋漸漸長出蟲來,封得老緊老緊的垃圾袋,哪裡來的蟲子?那鐵定是我子宮裡的蟲子,像路邊攤抓牙蟲一樣,悠悠忽忽冒了出來。

真是他媽的荒腔走板,我媽我姊為什麼把子宮排泄物藏起來?相較於她們精緻優雅的藏匿,我的大喇喇真是不可思議。我有想過,哪天我會豁出去,直接把衛生棉丟馬桶的。不只是衛生棉,全世界的女人都有辦法高雅修飾她們的子宮潮汐,就除了我。有時候在學校,才上完廁所,從廁所走到教室的路上,衛生棉竟然掉出來了!我乾脆索性大膽頭也不回地跑了,把現場遺棄給公共區域值日生。教室裡,班長一喊起立敬禮,胯下一陣溫熱,我的經血已經衝到白襪子上了,再一個坐下,藍色百褶裙變成磚色、酒紅色。我有洗不完的床單、被子、內褲和裙子,我的子宮以及子宮內的潮汐,氾濫成災非常囂張,到處丟人現眼。

圖像來源 http://digital.tcl.sc.edu/cdm4/item_viewer.php?CISOROOT=/PBW&CISOPTR=10&REC=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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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September 05, 2006

婆娑5

婆家家族的諸多成員,採取了眾多詭譎藏閃的技巧,委婉暗示我,先生不是婆婆的親生兒子。彷彿不夠真知灼見,天大的事實需要再三著墨,親族人人都對這事極為關注,總是在巧笑著私語著。原來我有兩個婆婆,生養各一。做為一名遲到的讀者,兩位婆婆分別對我重述著愛子的故事,生母聲稱愛子橫遭搶奪,令她傷心欲絕,養母則堅持,這是家族長輩的計畫,為挽救瀕臨破滅婚姻,一切都是當事雙方所默許。每一次故事的編織與傾聽,彷彿都期待著神聖療癒的降臨,或者,故事真相的清洗昭雪。
一位名醫偷走了某病患的子宮與卵巢,這位病患向母親哭訴,母親威嚴的臉轉向媳婦,下達命令:「給妳二姑生個種!」日後小孩誕生,這個獲得母體再次庇護的女兒,到廟裡上香,感謝皇天后土,從此也與弟弟一家人翻臉成仇。於是,又多了一個被偷走子宮的女人,日夜嚎泣著。是這樣嗎?
這顯然不是故事第一個岔口,我也不是開天闢地那第一位讀者,終究永遠是遲到的讀者,在反覆使用的隱喻裡面,揣測意義,追捕答案,我在故事最具張力的位置,懸置著。
婆婆的壞脾氣,推波助瀾著我對婆婆的想像,她是個貪婪且脾氣暴躁的小偷,連兒子都是偷來的。《聖經‧出埃及記》神對摩西傳十誡,其中二十章十五節「不可偷盜」,十七節「不可貪戀人的房屋,也不可貪戀人的妻子、僕婢、牛驢、並且他一切所有的」。這樣赤裸的偷盜,伴隨著無可饒恕的纏繞追逼,我似乎難以諒解,婆婆和公公一輩子都在阻止他們的獨生子與原生家庭的親近,一輩子都在教導先生如何忠實於這個計畫中的三人世界,成為榮寵孝順的獨生子。公公婆婆與先生組成了新的神聖家族,誰都得不離不棄,矢志忠誠,實現逼真而準確的生殖故事,儘管閃躲於家族間悠悠眾口的蜚短流長。
某天先生神閒氣定地走過婆娑,喃喃自語著,「花謝了,以後再要不開花,婆娑就不是婆娑了。」這會是婆娑面向不開花的荏苒的驕傲嗎?這話原本聽來平凡不過,我卻感到芒刺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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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September 04, 2006

婆娑4

抗拒著,終於還是為婆娑做了植栽分離,經年累月的老幹新芽,婆娑的鬚根深深地固結擠壓,過剩的生命力不錯失任何資源,連盆邊都攀緣著。晚飯後,抓搔並且大刀闊斧剪刈著婆娑的鬚根,我感到一陣暴力。這樣的分離,類似死亡。我剪開婆娑的鬚根,強行分做婆娑1、婆娑2與婆娑3。比等比級數還多,是三次方,三次方的小死,仿若陽光下的緩慢妊娠,子宮陣痛、陰道撕裂,忽焉裂解而來的三次方小死。
五、六斤的米漿淹得死人嗎?我告訴婆娑,婆婆蒐集了數個石磨機,拆解維修,仔細比對它們之間的同異與原理,大部分石磨機不使用只是閒置著,它們帶給婆婆奇異的心滿意足,這些都是她40歲失去子宮與卵巢之後的事。雖然省吃儉用的婆婆,也喜歡回收鄰居拋棄的鍋碗瓢盆,還因此無師自通修好數個電鍋、吹風機,但婆婆不蒐集鍋碗瓢盆,她使用它們,石磨機的展示功能比這些都強大,凝視把玩石磨機的光彩與愉悅眼神,溢乎言表。
婆婆談起那場婦科手術,有時肝腸欲斷,熱淚縱橫,有時帶著漠然,像是身外之物。大部分的時候,婆婆發現這場摘除手術是謀殺,充滿誤診與陷害。從小診所門診到大型教學醫院婦科權威醫師帶領實習醫師的粗暴,婆婆提起數次婦科內診,鴨嘴鉗撐開的陰道,活生生成為資深與實習醫師教學示範,滿是屈辱。婆婆聲稱,她的子宮卵巢向來規律健壯,是誰將它們推向病理診療?那是結婚兩年以來,不孕症的追蹤。一段妊娠的追尋,換來永遠的摘除與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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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September 02, 2006

婆娑3

幾天前一個傍晚回家,開門赫然發現,婆娑像是從除濕機頂端跳樓摔了下來一般,狼狽躺在地上,無法摔死,依稀有呻吟。最近午後西北雨,樓上總要刮進陣陣強風,婆娑受傷的原因不難揣測。迅速將婆娑扶正歸位,日後看到她身上淤青斑斑。好像某些民間傳說一樣,婆娑這一摔,摔出特異功能。她開始出聲。前面講的呻吟還只是我的憐憫修辭,空氣中捕捉不到類似聲波,然而,斷續幾天下來,靠近婆娑就可以聽到沙沙聲音。沒想到,婆娑講起客家話來。客家話我聽不太懂,猜著猜著湊數。
婆娑問我,知不知道數十年來我婆婆使用石磨機磨米漿作艾草包的習慣?沒錯,婆婆櫥櫃裡還擺了好幾台妳丟我撿的二手石磨機,三不五時她會一台一台搬出來見日,這些備而不用的石磨機好像零存整付一樣,賞心悅目。缺了卡楯的,馬達沒力的,塑膠褪色的,全是蒐集的愛悅。婆娑說,婆婆常常在五斤十斤的糯米漿製作程序中,妄想痛快淹死自己,淹死在糯米漿中。為什麼?婆婆跟我提起做菜包,是那麼興高采烈,說是客家婦女的必備本領,石磨機與菜包,不是她的快活林?婆娑沒有回應我,保持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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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August 24, 2006

婆娑2

翻閱《精油圖鑑》可知,紅花緬梔俗名frangipani學名plumeria rubra,夾竹桃科緬梔屬;黃玉蘭俗名champaca學名michelia champaca、白玉蘭俗名學名皆為michelia alba,同屬木蘭科含笑屬,紅花緬梔、黃白玉蘭所粹取的精油化學結構又從屬於苯基酯類,共同指向紫色頂輪能量圈,高度覺知的歡樂,或可以「不忘初心」道出她們的微言大義。從香氣來講,我沒有讀過婆娑描述,只能靠著直覺的攀親帶故,從緬梔、玉蘭的氣息,來多方類比、迂迴揣測與其近似的婆娑。

婆娑的香氣在每天清晨由濃烈而漸趨平淡,她有自己的時間流程,越晚越內斂掩抑,終至化為烏有,超乎我的嗅覺感應。如果顏色被基因與光線、養分所掌握,香氣也是嗎?吐氣如蘭,帶著婆娑回家時,一路上我在想著這形容。很弔詭地,我想起每回與婆婆出遊,在狹小轎車內座,共同分享的婆婆頭上噴灑廉價香水味。不是明星花露水,是另種嫵媚的化學擬仿,塑膠嫵媚,但也還是嫵媚,時時纏繞不退,隨風的擺動逡巡不已。彷彿極真的事物總是難以常在彰顯,勉力捕捉所得,就是這種不討好的化學擬仿。這氣息預告婆婆的快樂,外出玩耍的快樂,或者相對地悲傷,相較於其餘時候的禁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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