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February 12, 2007

胎記與暫存檔

有什麼不可或忘的對象,像胎記一樣叫人尷尬的?彷彿是遮掩不當的衍生物,錯置於生命初始某個神秘源頭,因而被打上奧秘說法;又像是物件條碼,提供迅即辨識,標誌出對象物的特有差異。或者,胎記是時間對於該物過度迷戀、耽溺持有的徵候?遂於頸處、股溝、臉頰等私密處,彌封戳記。

前一陣子刪了幾百個IE暫存檔,這些檔案不無追悔地設定為挽回瞬間消逝的網路漂浮,同時也忠實跟隨著病毒肆虐,直到記憶體霸佔,硬碟動彈不得、上網速度腦殘時候,才趕緊改了IE設定,不再像攔砂壩一般累積大量暫存網址。

記錄的初衷都為不可或忘,但有好記錄壞記錄、美觀善良的和邪惡粗暴的、蠹魚漫漶的或者精裝限量的、合法有序的和膽大包天的,也有磨滅刪消的緩急。

Levi-Strauss這麼形容他所旅行的印度市場:「成堆的茄子、紅蔥頭、裂開的番石榴等,造成一陣強烈的番石榴味道;鮮花市場裡的賣畫者把玫瑰、菊花和金銀色紙、天使毛扎在一起;乾果商人展示舖,褐色、茶色的小丘以銀色紙張為背景;堆積成山的青椒,散出乾杏與薰衣草的強勁氣味,足以使人的嗅覺翻騰不已。我看過烤肉者、煮乳餅者與製薄餅者;賣茶者、賣檸檬水者、棗子批發商把他們的貨品堆成黏黏的由漿果和石頭狀的果實組成的小山丘,看起來像是恐龍的排泄物;製糕餅者常有被誤以為是賣蒼蠅者的危險,把他們的道具放在糕餅上端;補鍋匠的鐵鎚聲百碼之外清晰可聞......賣手鐲者、賣鈴鐺者貨品散放地上像剛剛剖腹取出的紫色、藍色玻璃腸子一樣;製陶者的商店橢圓型上過漆的西朗水瓶排成幾排;用含有雲母石的泥土捏成的罐子,有的是褐色的土器畫成棕色、白色與紅色,帶著蟲形的裝飾記號;西朗碗串在一起像念珠一樣;賣麵粉者整天在篩麵粉;金銀首飾製造者在秤小片小片的金銀,其店面卻還沒有鄰近的錫店更光鮮;印花布者以敏捷的、一致的動作在白棉布上印下一個熙熙攘攘、井然有序的世界,在這世界的頂端小孩子的風車形成一座五彩繽紛的森林,風車都是放在小棍棒上面,其葉片飛翔顫動一如在風中搖曳的樹葉。」Levi-Strauss還提到,儘管列舉印度市場中的百工百藝,手工藝者這個名詞,在資本主義全球化過程中逐漸消失殆盡。印度加工外銷到歐洲的珍珠鈕釦,使用當地珠貝,化學劑、紙板和錫箔紙則是外來的,生產計畫依照外國規格, 當然工人也買不起這些手工藝品。

暫時撇開社會主義鄉愁不看,上述飽含思辨與奇異的俯瞰,只要稍稍代換時令與在地消費習慣,亞洲市場或者任何一個高密度卻遲遲未跟上文明節拍的市集,都可以嗅聞出此等氣息,彷彿走過田野,不歸類為仰角讚嘆田園牧歌,就屬這等胎記形貌。這是五○年代人類學家的市場表述,也許時至今日,在地市集還爆炸性增加廉價仿冒品,雙C或者諧擬為雙G logo的皮包一個一百、299的勃肯鞋、hello kitty帶動好姊妹hello kiffy買氣,類似海市蜃樓暫存檔一般,鼓漲著消費脾胃。這是思辯與感知的兩難,是不是帶著上述兩種配備進出市場,往往只能表述出旅人憂鬱,田野有毒?

反覆進出市場令人暈眩,但有時是進取地暈眩。有時我也願意感到,那些鋪天蓋地的生活用品,運動褲、鞋襪、高掛陳列的肉色內衣、鋪棉衛生衣、鍋碗瓢盆、產地永遠標視為官田的菱角、撕去標籤拋頭露面標售號稱專櫃的服飾、彩色黑色簇然吊起的工作護套,加上層出不窮地諧擬仿冒品,遊移於視線內外的暫存檔,在暈眩的一刻,會喚醒我對胎記的意外偏好,感到不合法記錄的格外有理。暫存檔有機會變身為胎記嗎?不能說這是好變身,或者扶正。我們能不能把這種胎記感:過時老舊的冶魅、廉價侵權般地非法衍生、擁擠混濁永遠擦洗不淨終至有些駭人聽聞,視為亞洲特有感知?

Labels:

0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 Home